由人定胜天说起

我同意叔本华说的,引导人们通向艺术和科学的最强烈动机之一是摆脱日常生活及其中令人痛苦的粗糙状态和无望的枯燥乏味,摆脱一个人自身总是在变化着的欲望的羁绊。。。就像画家、诗人或者哲学家一样,科学家努力要创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他们中的每个个人都是这个宇宙及它的结构成为它的感情生活的支点,这是为了以这种方法寻找到他在狭窄的个人经历的漩涡中无法找到的宁静与安全

爱因斯坦

前言

中国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给人一种无限的权能感:只要敢于做,大胆做,我们就可以做到想做的任何事情。权力阶层无不如此。因而才有了轰轰烈烈的城市改造,把老祖宗留下的一点建筑文化遗迹都拆除干净;把过去的东西都拆掉,重新修高楼大厦。才有了四万亿的经济刺激计划,才有了最近闹得红红火火的“大众创新,万众创业”。这些冒进的措施与口号,即使出发点是好的,但由于脱离实际,没有考虑到事物的自然发展规律,因而注定是要失败的,长远来看,只会损害社会的发展与民族的进步。

这些表面上的繁华与个人的好大喜功,常常使我想起“人定胜天”这个词语的含义在中国社会的演变。这里,我将谈一谈我由人定胜天这个观念想到的一些事情。

词义演变

讲到“人定胜天”,现在一般人的理解是:反映人的主观能动性可以克服客观的任何困难。《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商务印书馆)里解释为:人力能够战胜自然。可是,这个词原本就是这个意思?古语里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个词语有着怎么样的演变历史,又是如何跟中国近几十年社会的变化相联系的?

《吕氏春秋》(亦称《吕览》)中有,“天定则胜人,人定则胜天;故狼众则食人,人众则食狼 ”,而南宋词人刘过的《襄阳歌》:“人定兮胜天,半壁久无胡日月”。“人定”是“人谋”的意思,是指在一定条件下,人谋的因素比天命还重要,“胜”是“比什么更为重要”而不是要战胜的意思。冯梦龙的《喻世明言》讲相与命的关系,说:“却又犯着恶相的,却因心地端正,肯积阴功,反祸为福。此是人定胜天,非相法之不灵也。”意思是一个人相貌虽犯恶,但心地端正、肯积阴功,人的因素更为重要。其实“人定胜天”只是鼓励人不要因命运崎岖而放弃努力的意思。

自古以来,中国文化都强调天人合一,强调顺应自然,不要拂逆天意,皇帝也只敢自称“天子”,根本就没有要战胜老天爷的文化。 “人定胜天”变成了现在这个意思,是出自毛泽东的手笔。毛泽东曾说过,

“四川的老百姓,一怕老天爷,二怕瞎指挥。我毛泽东管不了老天爷,马克思也管不着。但是我提倡‘人定胜天’。一方面,要‘听天由命’;另一方面,要‘人定胜天’,要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上井冈山时,我们只有几个人,可是后来我们建立了新中国。”

毛早年的文章《愚公移山》,还没有战天斗地的涵意,到1957年他发出“愚公移山,改造中国”的口号,却把原来古老故事中的“(天)帝感其诚”的涵义阉割掉,掀起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大跃进。从此,“人定胜天”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意思。

由历史想到的

从50年代后期开始的“大跃进”运动,以及后来发生的文化大革命,彻彻底底的“改造”了中国社会。精英与知识分子几乎被清洗殆尽,官运亨通的是那些会溜须拍马屁,会投机取巧与钻营狠毒的人。这是一个民族的悲剧,也是民族的悲哀,同样是毛本人的悲哀。看一看,那个时代各种标语与口号,就能看出不受限制的权能与权力感,会造成怎样的荒唐: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一个萝卜千斤重,两头毛驴拉不动

土地潜力无穷尽,亩产多少在人为

倾家荡产大炼钢铁

今天来看,毛本人的”人定胜天“思想,是完完全全失败的,这种观念对中国社会产生的危害一时也无法估量。不难发现,如今大权在握的领导无不是毛时代成长起来的,这些人依然沿袭了那个时代的好大喜功,喊口号的模式,而完全忽略了人性的需求与自然的规律。

毛及其所领导的党企图利用马克思主义理论就要再造一个所谓的新社会,要创造一个社会主义中国。这种狂妄自大与盲目自信让他们忘记了自然规律的存在,忘记了尊重自然与顺应人性的必要性。这是一种人自身权能感无限膨胀后的结果,这是对人性与生命,对自然与宇宙缺乏基本敬畏之心的必然。

当下社会,到处都是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人类再不比以往。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经让人衣食无忧,不用再受到来自其他生物的生存威胁,不用再在草原里奔跑以获取必要的食物,不要再辛苦的劳作,因为机器已经代替了很多繁重的工作。人类已经可以上天下地了,可以修筑高达几百米的建筑,人类在地球上已经完全是“王者”的地位了,人类在某些方面的确进步了不少,但今天的人是否比几万年钱的祖辈更快乐幸福了?不,不!相反,如今的人在纸醉金迷与虚浮享乐的路上越走越远,忘了人自身的本性需求,忘了自然馈赠的可贵,而成为了自造工具的奴隶,变得越来不像人了,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原始的动物,变得越来越麻木而茫然。权能感的上升让人走路轻都飘飘了。

我们破坏了山丘,破坏了田野,污染了河流,污染了大地,到处是人自己建设的单调而沉闷的建筑。这何时是个尽头?这是否会有尽头?这里的人,何时才能找回对自然与宇宙,对人性与自然秩序的尊敬与敬畏?